财新周刊 2020/6/13 原文链接  

我相信每个青年,不论他的父母多么慈祥,他的教师多么严正,他遇到的每一位长辈多么体面,总有一些事情,让他至少有一次对自己发誓说,以后为人父母,一定要以刚刚遇到的事情为诫,绝不以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子女。

  我又相信每一个人,熬到为人父母之后,就把年轻时的志愿,或部分或全部,忘诸脑后。其实,这还是次要的,我们最上承下传的,是那些自己意识不到的,因为意识不到,最难断绝,不知不觉中,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孙。

  我自然也不例外。偶尔引以为荣的,不过是没有把早年的想法忘得干干净净,剩留一两条,比如年轻时不喜欢长辈夸耀自己当年的辛苦(同时认为当年的食物更美味),恭维“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也就是不承认自己一代留下个烂摊子),不喜欢泛滥的、时时刻刻的警告,不喜欢他们将自己的经历总结为发现撞头的“南墙”和溺人的“黄河”——他们去过一百个地方,读过一百本书,会告诉你其中有五十处是不能去的,五十本是不可读的。如果代代如此,很快人们就无处可去,无书可读了。

  尽量不去做这些事,然而只是尽量。因为人越老,这些方针实行起来越难,好像老而无耻竟是人的天性。仅仅是尽量,还要依赖提醒,比如读了斯威夫特说的“不要鄙视当代的风尚”,才把批评新语言的一些话咽了回去,以后再读到“第一时间”“近距离”“逆增长”“负能量”“大美”“真香”“我就放心了”“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些话,宁可肚子里难受,也一声不吭。

  尽量少和年轻人说话,免得将自己的老气注到他们身上,也不要妄想通过教训他们来汲取他们的青春之气——总之,尽量少谈任何与年轻有关的话题,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方针。不过,我最近又找到借口来违反它了。

  那是在网络上,偶尔读到一位诗人写给年轻读者的一封短信。这位叫大卫·怀特的诗人情感强烈地写道:“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在你们所在的位置……在你们所在的起点,那样,我就可以再次地初次阅读那些书籍……撞见完全陌生的柯勒律治,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多么奇妙的事!我多么希望对莎士比亚一无所知,对简·奥斯丁一无所知,然后震愕地发现,这世界上还有一位罗莎琳,还有一位伊丽莎白·班奈特……”

  我先是嗤之以鼻,因为觉得作家不像是劝学,更像是怀旧,不像是希望得上失忆症,更像是希望返老还童。假如我此刻第一次阅读《傲慢与偏见》,会发生什么?多半什么也不会发生;世界上的好书不只它一本,我床边就摆着几十本这样的好书,一伸手就可以拥有新的“第一次”,但这些年几乎是束书不观,因为心志已老。然而,断定了作者和我没有摆脱那类妄想之后,我却依然喜欢这段话,仍在玩味作者描述的“第一次”接触新事物的含意。

  谁能不赞美青春?如果有人统计一下古往今来叙事文学主角的年龄,我相信一定不到三十岁。我们的主角要脚步轻快,从情场赶到战场只用四页纸,而不是半本书;他爬得上桅杆,举得动刀枪,需要时,很轻松地熬到后半夜,而不是在下午一点钟就开始打盹。他经历的一切,都是第一次,虽然可能是人类的第一百亿次,对他来说,仍是第一次。而这很重要。试想一下,如果一本书头一句便是“他第十次攀爬同一楼梯,去给他的第十个爱人送一束打蔫的花”,这样的书有几人会读?没有雄心勃勃的拉斯蒂涅,谁会去读《高老头》呢?

  但是,我若仿效那位诗人的笔法,写下我对自己的幻想,我会说:我希望,我年轻时能识破对青春的赞美,而不是照单全收。我希望,我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分辨收到的赞美,哪些是真诚和朴素的,哪些是无害的嫉妒,哪些又是阴险的巧谀。当别人赞美我们有力的四肢、灵活的关节时,我希望,我曾多想一下,他们想把什么放到我的手里。当别人赞美我们纯朴的精神时,我希望,我曾多想一下,他们不想让什么进入我们的脑子里。

  是的,青年的手臂是健壮和优美的。甚至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手臂,但用它做过的事情,并不都令我骄傲。更不用说在历史中,我见过同样年轻的手臂举起反抗暴政的利剑,也见过同样美丽的手臂举起消灭自由的屠刀,我见过年轻人走在撤退的波兰军队的最后,也见过同样年轻的士兵行进在第三帝国的最前列。我甚至在这两种队伍中见过同样庄重的表情,无从辨别是什么在激荡他们的内心,只知道他们都在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几年前出土的一件迈锡尼时期的玛瑙印石,浅雕了一个战斗的场景。三千五百年前的作品能如此精确,令人难以置信。它精确地描画了几条手臂,垂死的手臂,抵御的手臂,特别是那条将短剑刺向对手颈项的手臂。肌肉多么强壮,轮廓多么清晰,以及那像弓弦一样锐利的身体,飘动的长发,严肃的脸庞。谁能说这不是优美的?谁能看出他在为何而战?

  我希望,我能够更早逃出词语的污池,不会被一些动听的声音迷惑。我当然希望自己拥有好的品质,我更希望自己能在早年就分清哪些品质是独立的,哪些品质的价值要依赖于一个人所处的事业。我希望当年能尽早明白,同样的品质,在此处为聪慧,在彼处或为狡诈;在此为勇敢,在彼或为愚钝 ;在此为温善,在彼或为佞媚;在此为忠义,在彼或为低贱。我希望能在年轻的时候,更年轻的时候,便有机会知道自己位于人类生活的哪一区域里,历史进程的哪一种方向上。我希望有更好的运气,生活在一个常识足以利用的社会,那我便可以放任一些,不去费这些脑筋。如若不然,我希望能有最好的运气,遇到最好的导师,读到最好的著作……

  等一等。世上根本没有最好的导师,或最好的著作。我希望我在年轻时便知道这一点,如果一个人或一本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那一定是有人以此来欺骗我,限制我。我希望我早就知道,多就是好,广阔就是好,杂乱无章就是好。我希望,这样的话刻在我去过的每一所学校的大门上。我希望自己曾有更多的时机去迷惑,更早地迷惑,更长久地迷惑,更晚沉沦到无以自拔的明确中。

  不是说要拒绝前人的经验,我只是希望,我曾早早明白,哪一类经验,需要从哪一种人口中听到。比如,需要了解高企的风险,至少也得向直立的人求教,至于匍匐者,能指望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呢?我希望,我早就知道,不要去听高高在上的人宣讲梦想,不要去听苟合取容的人传述光荣,不要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对外部世界之险恶的形容,不要听不自由的人对有德生活的定义。

  我知道,在灌输的教义中,有一些是真确的,但我希望能更早理解一位前贤的话,他说,没有讨论,没有建立真知的精神过程,这些教义丧失了与我们内心生活的联系。本来是无数代人艰辛努力,冲破压制而得到的知识,一旦获得不容争辩的地位,反而成我们推进知识的绊脚石。

  真确的知识尚且如此,就不用提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对世界的扭曲解释,其一切目的,就是让年轻学生成为狭隘的人,闭塞的人,易于摆布的人。我希望,我早就知道,五色不会致盲,五音不会致聋,相反,没有比狭隘更危险的了。人变得狭隘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应该发生的许多事情没有发生,我希望当年的我,以及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嘈杂中辨听各种微弱的理由,而不是迷上一个讲论如风的声音。我希望,有更多机会见识崎岖的地貌,抵触的人心,未经修正的历史,不被收买的艺术。

  我知道,如果年轻人有这样的奢望,一定会被教训。同样一些人,从我们身体的强壮及头脑的虚弱中获利的人,会给我们种种警告,比如用动听的声音,讲解一个多歧亡羊的故事,好像我们是牧羊人,而不是那被牧的羊。年轻最危险的一面,就是一不小心便学会尾随,然后听到剪羊毛的人赞美羊毛的洁白,也打心眼儿里喜悦,热爱牧犬,就像那是我们的亲戚一样,喜欢羊圈,好像除此便无世界。我希望我更早地知道这些事情,在牧羊人告诉我羊圈是惟一安全的地方,那些在头顶上闪烁的亮点都是觊觎的狼眼时,至少可以胆怯地问:

  “为什么会在那么高的地方?”

  当然,牧羊人会耐心地说:“那是狼眼在天上的反光啊。”

  我希望敢于反驳,如果不能,希望至少将怀疑积攒起来,以期溃决之日。

  最后,如果我的头脑不如此刻我希望的明晰,我希望,我曾有好运气,及时碰见那些携带不详消息的使者。在我的情感被训练完毕之前,在我的好恶、爱憎被颠倒之前,在一切尚来得及的时候,在因为青春,因为欲望,因为奉承,因为驱使,而得意洋洋的时候,一往无前的时候,欢天喜地的时候,信心十足的时候,在焰火下,在白日下,在铿锵的乐曲间,在欢闹的杯盏间,在高举如林的手臂后面,在如痴如醉的头脑后面,我希望,在不要太迟的时候,有阴影潜近,让我打寒噤,让我灵魂出窍一秒钟,看到自己,也看到身后藏在斗篷里那张丑陋的脸,听到他冷冰冰地嘲笑:“这就是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