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赫 – 上海文学2018-08

原本裴俊明理想的居住蓝图中,并没有厨房。

当初买下十七楼,他就指定必须是一户没有装潢、家具、系统橱柜的空屋,只带一箱行李,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搬进这栋全新的大厦。

他打开大门,从玄关到客厅,不论是走进主卧室、客房、卫生间、更衣室,眼前的空间,纯粹像是一个大立方体连接其他的小立方体。屋内没有任何摆设,空荡荡的房子,行动起来毫无阻拦,身心都获得一种舒展。对此他很满意。

大楼坐西朝东,客厅有大片的落地窗。这晚他干脆躺在客厅地板上,关灯之后,看着黑夜入睡。当他在客厅地板躺了一夜,早晨还未完全醒来,身体就感觉到阳光温暖的照耀,以及各种光影的变化。睁开眼睛,尚未安装窗帘的落地窗就像一道透明发亮的垂直峭壁,矗立在他的面前。

往后几天都是这样的光景。

起床盥洗之后,他搭电梯到地下一楼的游泳池,例行游完一公里,再到二楼的交谊厅签账用餐。这里早餐提供一些松饼、贝果、三明治之類的轻食。环境非常安静,播放古典音乐,经常由格里格的《皮尔金组曲》开启一天的清晨。习惯上,午餐与晚餐也是在这儿解决。有时他用完餐,拿着一瓶罐装饮料到顶楼的空中花园散步。他并没有特别喜欢喝哪一类型的饮料,只要能随手拿着走就可以了。等饮料喝完,他就搭电梯到地下三楼的停车场直接开车出去。

每次他经过一楼大厅,不管出门还是回来,柜台的管家秘书都会礼貌地说:“裴先生您好。”“裴先生您回来了。”接着他走向管理柜台,预约健身教练、家庭剧院、按摩房、瑜珈馆、SPA室、撞球间,花了几个礼拜将大楼的公共设施逐一体验过,享受饭店式管理的贴心服务,了解小区的生活机能。每天不管是运动、休闲,还是用餐,他随时都在思考,自己的家到底还需要些什么。

有时他待在客厅一整天,望着正前方淡水河与观音山的景致,感觉影子逐渐被缩短,再逐渐拉长。他看回客厅,四个隅角一览无遗,既然想不出客厅的用途,干脆让客厅维持空旷吧。搬来一段时间后,裴俊明根据自己的体验,逐一购买所需的东西,当然那也是极少的物品。现在,他觉得房子的状态很好,没有什么是多余的。

然而这里始终有个地方让他觉得不太对劲。客厅的左侧角落,固定着一排白色的上下桶柜,搭配L形大理石桌面和不锈钢料理台,上方有个暂时被封住的排油烟孔,以及让他感到最为突兀的白色中岛。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厨房的轮廓。

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格外注意这块区域。

对从来不下厨的他而言,这种开放式厨房就像计算机未删除干净的多余软件。面对这份庞然大物,好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既难以拆除,也无法妥善利用。最后他想到,厨房中岛的台面够大,也比一般的桌子高,放上笔记本电脑,再拉一张高脚椅搭配,站着坐着都可以轻松上网。他终于能安心地保留这个角落。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就绪了,可以在这间房子好好生活了。

裴俊明一直在寻找所谓的个人式空间。到底什么样的空间让他最自在?他知道确实存在那样的空间,但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他必须非常努力,甚至得靠一点运气,才有机会得到空间之神的眷顾。他早已定下计划要以时间去换取空间。

他从小住在天母,爸妈都是基层公务员,但分属于不同的行政区。两人曾在一对儿女面前,也就是进行所谓家庭会议的时候,计算夫妻俩这辈子大概能领到多少薪资,尽管这些钱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拿到,必须按部就班工作,随着时间的推进,才能一点一滴地转交到手上。考虑到台北市房价增幅的前景,他们决定先贷款购买一间公寓,并相信能在未来从小房换到大房。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到现在,爸妈仍是住在原来的小房子。

大他十岁的姊姊,在他懂事上学前,就搬出去住了。印象中姊姊的房间,有和他的房间完全不一样的味道,连阳光照进来的颜色也非常的不同,是像冰淇淋或者马卡龙那样让人舒服的颜色。只是鲜少回家的姊姊,她的房间逐渐失去生气,慢慢地被各种杂物堆栈到看不见阳光,也闻不到气味。

那个年纪的他,每天早上由家里出门,走过日侨学校、美国学校门口,接着走进一堆密密麻麻的巷子。他总能有条不紊地选择正确路线,然后穿出巷子豁然开朗,再走过棒球场,到兰雅国中上课。放学了就到校园旁大叶高岛屋的美食街写作业,顺便晚餐,吃饱了再走回家,或者到市立体育学院的温水泳池练习游泳。日子大概就这样子过。现在他早忘了那时候吃过什么了,只记得空间给他的感觉,其他像是情感的、声音的、文字的,对他而言印象都不会太深刻。

从大安高工信息科毕业那年,裴俊明考进了台湾科技大学电子工程系。他在求学的每个阶段,虽然成绩并不出色,却能在升学考试的节骨眼上,前进到理想的志愿。大学开始工作后,他搬离父母的小公寓,一个人住到大安区一间仅有两坪的隔间套房。房内塞满了教科书、电子器材,以及日用品,就连床上也摆了不少东西。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唯一的对外窗开在防火巷,面对一架挂着鸟笼的冷气压缩机。

由于房东违法将老旧公寓隔成八间套房,其他楼层的屋主也以同样的方式改建出租,因此整栋楼的水压经常不够,用电量更是超过负荷,不时跳电。以他所学,知道这类住宅十分危险,但工作与课业压在肩头,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只能不断打折扣。他想办法告诉自己,就像才刚起跑的马拉松,目标虽然是终点,但实在还不用去想像终点究竟长什么模样,只要维持不断前进的速度就可以了。他相信只要有这种韧性,就能在这座城市,挪出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来。

于是他以相同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地来到二十九岁,之间换过四份工作,和同辈比起来算是不多也不少。即使那时他的薪水小有增加,但是他仍住在原来的套房,窗外依旧是鸟笼和冷气压缩机。不过他房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减少。

最初是房东提供的小冰箱无预警地报销了。于是他尽可能选择不需冷藏的食物,熟食都在当天吃完,一阵子后发现这样反而健康。经过这次的启发,他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简略到最基本的单位,日常生活中有着很多不必要的必需品,购买这些物品,只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不断被消费所消耗的现代人。

那时他在一家通訊器材行上班,每天接触许多电子设备,与同事们经常为了找不同规格的转接头而耗去许多时间。他想,为何不将各种传输接口都做成同一种规格?逐渐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小小的USB上。过了几个礼拜,就在一个业余的USB论坛,发表了对这个小接口的改良方案,但并未引起讨论。

半年后,他通过大学实习认识的厂商帮忙,制作出新型的USB。除了将原本固定插槽方向的方孔,改为没有方向之分的圆孔,同时支持音频、电源、光纤传输,全都能用这款新的USB连接,更比原本的体积小了一半以上,传输速度也从20Gbps增加至超高速的100Gbps。接着他拿出所有积蓄,为这项发明申请欧美等先进国家的专利,不过仅足够他缴一年的专利年费。

他觉得一年也可以了,反正时间对他而言不重要,他只想证明这是他的发明,即使之后专利过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他依旧在通讯器材行工作,下班后一个人游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继续过他的日子。然而就在一年的专利到期之前,这项发明获得“USB制订人协会”的注意,除了被邀请成为会员,数家科技大厂更联合买下他的专利,准备制造上市,三年内普遍取代全球现有的旧款USB规格。

卖掉专利后,他获得一笔巨额的转让金。那是三十岁的最后一个月,他看着存折,一行像是天文数字般的金额,静静横躺在户头。突然有这么多钱,就好像这辈子该做的活都做完了,然后一次把所有的薪水发给了他,他想这辈子差不多不用再工作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保险是多余的,手边的存款足以应付各种突发状况。除了退掉父母为他从小到大所保的各种保单外,每天就只是去游泳,累了就坐在游泳池畔,晚上再回到套房睡觉。这笔钱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接银行打来的投顾电话,只有父母隐约察觉他辞掉了工作,但见他的生活反而越来越不成问题,也就没有再细究。所以关于如何管理这笔钱,从未有人给过他建议。

两个月后,他到音乐厅欣赏艾丽斯·纱良·奥特的钢琴独奏会。那是他最喜欢的钢琴家,为此特地购买了票价最高、音质也最好的二楼十四排座位。晚会开始前,他在场外露天的摩斯汉堡用餐,拿着一杯热美式,看向傍晚的天空。

或许地球才是月球的月球,突然他有了这想法。

喝完美式。他进场入座,见到同排及前后排,都是些知名的公众人物,其中更不乏上市公司的企业家。一群人就像计算机并列端口的孔洞一样,虽然来自不同厂牌,但现在他们就是同一规格,被安插在这里。

从演奏会回来后,他把改良USB过程中所用的相关器材,以及制作的半成品,通通丢弃。将房内所有书籍,全送给市立图书馆。获得专利的厂商会把他的USB做得更好,勉强留下这些东西,不管是对他个人,还是对社会,都没有什么意义。况且让渡专利之后,自己与这项发明,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也没有任何关联了。

他将存款的一部分拿出来,在捷运红树林站附近买了一户百坪住宅。剩下的钱放在银行定存,每个月的利息已经足够他这辈子无需为钱烦恼。他不再工作,也不拿这笔钱投资,打算下半生就这么过,而他的这项决定与任何人无关。

他就这样一个人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虽然生活圈依旧在台北,但一整年下来和父母见不到一次面,与嫁到北京的姐姐也已经三年没有联络。照理说,纵向的亲子关系淡薄了,横向的朋友关系应该会加强才对。可是实际上却没有,他成了人群中一个孤立的点,既不会扩散,也与其他线条没有交集。

至于他会开始做菜,那完全是个偶然。

明确的时间点是2018年3月7日下午一点半,距离他搬进这间房子已经一年又两个月。那天他和往常一样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天空的云,好像被撕成了许多小碎片。碎得很漂亮。然后他看向屋内,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若隐若现。这么好的厨房不使用多可惜,他想。已经有厨房的雏形了不是吗?何不让它成为真正的厨房。

有鉴于家中已经有了基本的上下桶柜、料理台、中岛台,如果要让厨房的机能复活,那么还缺少冷藏与烹调的设备。于是他上网订购了美国Subzero顶级冰箱,以及同厂牌的Wolf炉具与微波烤箱,又买了一组隐藏式的水晶排油烟机吊灯。同时从网络书店仔细挑选几本食谱,下载到云端书柜。等有了菜单的具体构想,便出门到市区超市挑选食材。途中经过茑屋书店,顺便拿了几本料理书籍。

而他下厨的第一道菜是:洋葱醋。

很简单的。首先洗净洋葱,剥去焦黄色外皮,切成细丝,再将两颗紫苏梅的果肉切碎,和苹果醋搅拌,淋在洋葱上。只是端上桌后,怎么看都与食谱上的照片不一样。原来他将洋葱拿错方向了,切成了环形薄片,这是油炸洋葱圈的切法。他站在中岛台前,初次品尝自己的手艺,虽然口味与外面店家的味道并无不同,但并不能说是一道合格的菜。只好强忍眼睛的酸涩,再做一盘。

从那时候起,原本只有空调气味的房子,开始散发各种食物的味道。

有了几次下厨的经验之后,他按过去的工作习惯,将每道菜依照食材、口味、工法,一一分门别类。先从蔬菜入手,学会料理蔬菜后,再尝试做荤食。味道也是先做淡,再做浓。基本的居家菜都熟悉了,再往异国料理发展,最后是高端前卫的分子料理,甚至3D食物打印机,他也有兴趣。至于烘焙、甜点等,则是看心情尝试。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满足口腹之欲,也不是要开店营业,所以学起做菜毫无压力,甚至可以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料理上。随着菜色的多样化,他陆续添购各式各样的厨具:

剖椰器、削皮器、去核器、榨汁器、磨泥器、剥蒜器。

专门剪葱花、香菜的五层剪刀、生菜色拉剪刀、锯齿状的螃蟹剪刀。

各种单位的量匙、盐罐、糖罐。

炒菜、煮汤、炖肉,各有不同的专用锅组。

切肉、切菜、切水果、切冰块,也都有不同的刀具。

光是打蛋就有打蛋器、打蛋盆、打蛋机,又分台式与手持式。

连刷子都能细分为各种酱料刷派上用场。

分工精细的程度,不下于电子业对产品供应链的系统化要求。他的厨房终归是越来越丰富了,和家中其他空间比起来,显得生意盎然,也复杂许多。

有时还是白天,当他正在厨房忙碌,抬头就可以看见窗外淡白的月亮高挂在蓝色的背景上,那种气氛和夜晚完全不同。相较之下他更喜欢在白天做菜,尤其当阳光照在蔬果上的时候,是最可口的时候。

他把计算机放在中岛台上,紧盯食谱上的做法。不过他觉得食谱常说得不够清楚,往往遗漏最关键的部分。比如水滚了却没打开的蛤蛎,千万别打开它;如何掐指一算,判断牛排是几分熟;打蛋分为湿性、中性、硬性、棉花状,还有隔温水发泡等各种程度的不同,但到底是怎样的不同,光看食谱很难体会。为此他常看一些烹饪博客,透过网友们的经验分享,来补足他所不知道的细节。等厨艺稍微有信心之后,他想,何不像那些博主一样,也有个记录自己手艺的地方?

他为博客取名叫Daymoon Kitchen。每天将自己亲手做的佳肴拍照上传,简单写下烹调的经过,以及用餐心得。也许这一类的博客实在太多了,偶尔才增加一两则留言。即使留言,也多半称赞他漂亮的厨房和厨具,真正称赞他厨艺的很少,顶多是像“照片看起来很好吃”、“青菜拍起来好漂亮”之类有点奇怪的评语。

但他并不介意,因为网友们只能看到每道菜的图片,从未真正品尝过他的手艺。另外有时也确实煮太多了,像烤蛋糕、烤全鸡、熏茶鹅就不可能是一人份。即使一个人食用红烧蹄膀,也挺油腻的。除了不想浪费,他也想知道自己做的菜,在别人口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光是自己一个人品尝,是什么也说不准的。对,根本毫无评断标准可言。于是他在博客上,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表示希望能邀请一位网友来到他家用餐。讯息贴出后,整整一个月没有人回复,甚至连访客流量也减少了。毕竟是到陌生人家里用餐,多少令素昧平生的网民们却步。

他持续锻炼厨艺,没有想太多。就在邀请函贴出的第四十二天,下午三点他在厨房炖马铃薯的时候,有个女性账号留言给他,表示愿意来Daymoon Kitchen午餐。

约定当天,门口出现一对老夫妇。原本是老太太张女士与裴俊明约定,但当老先生得知是要到陌生男子家中吃饭,坚持非同行不可。由于张女士并未事先告知裴俊明,因而只准备了自己与张女士的份量,实在没有多余的餐盘和食材了。最后他反而像服務生般,站在一旁服务这对老夫妇用餐。

又过几天,裴俊明再次接到一则留言。这次是位自信而又充满戒心,年约三十多岁的女子。裴俊明始终不清楚她的职业,或许像她说的,在一家跨国的美食评鉴公司担任主管,但似乎更活跃于一个标榜心灵引导的团体。见面之前,对方再三试探是不是诈骗,几次更改时间。她身材娇小,进门之后,对裴俊明一再打量。裴俊明则相对友善,不想让她在陌生人的家里感到不自在,也在对方要求下始终敞开大门。“反正这一层只有你一户,客厅也都空的,不关门还好吧。”

对方一边用餐,一边说:“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刚分手吗?”(刀叉用力划在盘子上)“谁提分手的?你应该是买了豪宅,目前手头比较紧,才暂时不装潢对吧。”她对裴俊明的菜色和住处都极其满意,表明自己到过巴黎的蓝带厨艺学院进修,对于料理有一定的赏鉴能力。离去前,给了裴俊明诸多个人意见,像是他未来的生涯规划,以及这个家如何规划装潢,从午间到傍晚喋喋不休,甚至直接表明留下来晚餐的意愿。

“很抱歉,食材准备得不够充分。”裴俊明说。

“那么叫外卖吧。中午你请我,晚餐让我请你也是可以的。”说完放下刀叉,就要拿起手机拨电话。

“不好意思许小姐,我晚餐有约了。”

“真的吗?”

“是的,要跟朋友见面。”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你就介绍我是新认识的朋友。”

“恐怕不太方便。”

“是不愿意,还是不方便啊?”她见裴俊明未答话,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突然态度一变,温柔地说:“那就下一次吧,你厨艺真不错。”

她回去之后,陆续写了许多电邮给裴俊明,那阵子又在Daymoon Kitchen的每篇文章下留言。这让裴俊明有些困扰,甚至想删除博客的文章。

过了两周,裴俊明的生活渐趋平静,他接到了下一位网友的留言,礼貌表示在看了网友(许小姐)五颗星的用餐评价后,对他精湛的厨艺十分期待。到了见面那天,这位西装笔挺,梳着Undercut款油头,全身仿佛散发紫色香水味的男人,在裴俊明打开大门的那一刻,见到了室内空无一物的客厅。

“喔,新房子吗!”他说。

“是啊,郑先生,真不好意思。”裴俊明见到他之后,迟疑了一会说道:“房子正巧要装潢。不如我们到楼下的交谊厅用餐如何?不至于让您白跑一趟。”

“没关系,没关系,到哪用餐都是一样的。”

他们在交谊厅,各自点了一份套餐。用餐时间,多次拿餐巾擦拭嘴角的郑先生,总是设法提及保险、基金、期货等投资理财的话题,似乎认定裴俊明是位非常值得开发的客户。会面时间大概三个小时,因为是在交谊厅,所以送客比起在家里来得容易许多。郑先生回去后,不时发了一些投资讯息过来,种种的困扰都让裴俊明决定,应该要将Daymoon Kitchen的用餐邀请移除了。

只是在他正要按下删除键的瞬间,又有一则新的网友留言出现。

爱理第一次来到Daymoon Kitchen是2018年夏天世界杯刚结束,全球处于短暂性失落的那一周。她身穿蕾丝领子的灰色洋装,和一双缠绕脚踝的罗马鞋,长长的刘海旁分披在肩上。

“非常抱歉,”一开门就见到她这么说,“抱歉我迷路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迟到。”她一手按住斜背包,一手抹去额头的汗,像在等待他原谅。她到他家的时候是十二点半,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晚,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裴俊明不懂为什么这个女孩子,要对自己迟到半小时频频致歉。

他带她从玄关走到客厅。突然她停下脚步,像是不敢前进。

“请问,这是客厅吗?你真的住这里?”她看向他问。

“因为刚搬过来。”他说。

厨房的中岛台上,裴俊明已经上好菜,摆好餐具。怕菜凉了,两人很快到餐桌前就坐。相较于之前的访客,为了这位嘉宾,他特地买了一张同款的高脚椅。虽然双方说好当天到现场再揭晓菜单,但还是有一道菜给女孩猜中了。迷迭香煎羊小排,她说,因为在门口就闻到香味了。

除了被猜中的主菜外,另外几道菜分别是:奶油蘑菇炖饭、白芦笋菌菇汤、牡蛎配蕃茄薄荷酱,甜点则是意式百香果奶酪。都是地道的意大利餐点,桌上还摆了一瓶托斯卡尼的基安蒂红酒。一开始爱理坐在餐桌前,背后空旷的客厅让她略显不安,时而不经意地回头张望。但伴随着美食,以及有着梦幻设备的厨房,在被调得很淡的钢琴声里,她逐渐卸下心防,安稳地享用餐点。

“这里的阳光好舒服。”她说。

“王小姐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博客?”

“最先是被博客名称吸引的,Daymoon Kitchen,明明是很简单的英文词汇,却无法翻译成中文。好比蘑菇,”她叉起一颗接着说,“中文的蘑菇本来是名词,引伸之后,却是指拖拖拉拉的意思。”她另一只手在餐桌上写,“可是在英文里,蘑菇却是用来形容像蘑菇般快速成长、快速蔓延的意思,和中文完全相反。”

裴俊明一面在餐盘上撒黑胡椒,一面听她说话。她眼尾上扬的眼睛,窄细而下勾的鼻尖,加上她微笑时眯着眼睛,模样精致而秀气。还有她是一位吃东西很慢的小姐。他看到她背后客厅窗棂的影子,正在逐渐拉长用餐的时间。

“为什么愿意来陌生人家里用餐?”

她用汤匙舀汤,在入口前吹凉,“因为工作的缘故,翻译过不少美食文章,却从未真正品尝过,”她说,仔细把汤喝完。“刚好看到你的邀请,才决定不管如何一定要过来Daymoon Kitchen。如果不这么做,会觉得自己,不管对于工作以及生活,就像看一本书,一直停留在某个字或某个空格上吧。”

她的话让他有些惊讶,但想不到该怎么回答。空无一物的客厅,使窗外的光影于室内更为鲜明。有时候聊到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会一同看向窗外。裴俊明记得,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晴朗,没有云,非常的深邃,像是蓝到了宇宙里。用餐的过程,时间继续流逝。而且今天,他們的午餐已经稍微延迟了。

“如果你愿意挂牌营业的话,这里真像个高空餐厅呢。”她看向窗外,“还能够看见月亮。”她说,“这是Daymoon Kitchen的由来吗?你知道,潮汐的力量主要来自月球的引力,明明是最小的星体,却因为距离最近,而影响力最大。不过据说,月球正在慢慢远离我们。”

“每年三点八公分。”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这个距离。

住家大楼不能营业,我也不想把兴趣变成工作,他补充说。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裴俊明想邀请她继续享用晚餐,毕竟对方都来这么一趟了。他正思考着该陆续准备哪些料理。

“今晚和其他朋友有约了,不然约明天午餐如何呢?”她微笑提议。

爱理离开之后,裴俊明洗净她用过的餐具,找了一个最适合的位置放好晾干。那天下午,阳光清澈了好几个小时。

之后他们都约午餐。不过爱理每次过来总会迟到,而且迟到的时间也一再延后。对此她也一再表示歉意。为避免错过最佳的赏味时间,裴俊明礼貌地留给对方手机号码,请她在抵达前半小时联络他。即使如此,对方还是迟到了。往后两人索性不再约时间。她来了之后,他才开始下厨。

“为什么每次都会迟到?”

“因为我迷路了。”她说。

“迷路?”

“对,怎么走都无法到达目的地。”

“我很容易迷路。因为容易迷路,没办法准时上班,只好选择在家工作的行业。比如:翻译。”她说。“迷路之后真的只能靠出租车了。”

“我没迷路过,”他说,“但那应该是件很麻烦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下空旷的客厅。比起自己习惯多年的迷宫,这间房子的摆设,更让她好奇。“你呢,为什么家里的东西这么少?”

“你不觉得这样空着,只剩房子本身的线条,比较有家的感觉吗?”他说。

“因为家,被各式各样的物品掩盖了?”

“就是这个意思。家,是不用整理的。”

“颇有禅风的感觉,或者说未来感。”她说,“就像你的摆盘,一直都干净利落,很有那种味道。不过不考虑放一组沙发吗?”他听完起身,倒了一杯茶给她。

“我没想过两者之间的关联。”他一边倒茶一边说。

他告诉她,其实外食并不让他厌烦,从小他就习惯在嘈杂的地点用餐。加上到交谊厅用餐相当方便,开车出门,附近也有不少美食。可以说日常生活中,完全没有一定要他动手做菜的理由。

“你都不用工作吗?”她突然问。

“喔。之前发明了一个小东西,存了一些钱。”他回答。

两人从料理聊到彼此的生活和兴趣,再聊到彼此过去,还有近期的事。他们也发现自己的专业,USB和翻译,都是作为一种连结而存在。当他们突然没了话题,就会从窗外的月亮重新聊起,像潮汐般,不间断地回荡在彼此间。

自从两人一起用餐,他下厨烹饪的态度,也随之调整。比如一道菜做得好不好,只有吃了才知道。漂亮却不美味的菜,就只是炫技而已。况且一道菜的好坏,不是看做得地不地道,而是必须以当下用餐的体会为准。像他依照食谱做出的法式经典可丽露,就没有受到青睐,爱理反而喜欢那种馅料比例不对,看起来像一盘固态八宝粥的红豆松糕。还有起初他会准备红酒,但两人都没有喝红酒的习惯,只喜欢以红酒入菜。所以他改切水果丁,另外做了调酒,反而受到爱理称赞。“好吃,”爱理吃了一口甜点,惊喜地说,“原来今天的蛋糕是栗子口味的。”那时他就会很开心。

仿佛拥有预知能力一般,爱理总是能适时提醒裴俊明。比如炖锅的火候太大了,等会儿汤汁会过少,必须将火关小一点;鲑鱼切得太薄了会烤焦,差不多该拿出烤箱了。也因此裴俊明认为爱理很会做菜,对她有很好的印象。

有时爱理还会想像一些菜单,考验裴俊明的厨艺,“芦笋配上小红椒加蒜泥和洋葱切丝,淋上橄榄油,进烤箱约二十分钟。这样如何?”他听完,现场开始试做,尝起来的味道不比餐厅差,果真食材新鲜就能吃出美味。这些默契,随着每一次的用餐,都让两人在餐桌前,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她总是迟到,等待她的时候,他第一次明确感觉到时间的存在。以往即使发现自己的成长、父母的衰老,他都不认为那是时间流逝的证明,而觉得只是一种取代,如此而已。某种外力以等差级数的节奏,不断为人们淘汰身体的零件,并无所谓时间的作用在里头。现在他变得珍惜时间了。加上她总是迷路,午餐往往接近下午茶的时段,每次都从午餐一直待到傍晚看见白天的月亮才走。

“谢谢今天的招待。”她合掌说。

两人约好下星期六用餐,不过这次是晚餐。

那晚爱理将近九点才到。虽然她从木栅过来,而他家离捷运站确实还有一段路程,但也不至于迷路到这么晚才对。他不确定她所说的迷宫,究竟是真实可触碰的,还是只是则隐喻?她真的迷路了吗?他在打开门的那一刻想到。

不管如何,客人已经来了,他该开始准备晚餐。

裴俊明端详冰箱内的食材,仔细回想之前爱理用餐时的反应与好恶。既然接近宵夜时段,不如来点清淡的吧。他从冰箱拿出栉瓜、罗勒、莴苣和其他生菜,还有事先拌好的色拉。同时把虾子、扇贝,撒盐之后送进烤箱;再将洋葱块、鸡丁、三色青椒倒进平底锅,炒一盘分量不多的西班牙炒饭。

他比以往更专注在做菜这件事上,刀工细腻,火候也掌握得更精确。

“今晚菜色很简单,好像不应该麻烦你跑这一趟。”上菜后,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的,”她说,“分量刚刚好。”裴俊明又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柠檬啤酒,“今晚不煮汤了。”还未开动,两人就先喝了一口。

他们开始用餐。

“你喜欢戴手表吗?”他说。自从有手机之后,他就没有戴表的习惯。简单来说,钟表已经从他的人生当中被舍弃,时间终究是不重要的。而她握着左手的月相表,解释手表底下有一颗痣,是她的胎记,“淡淡的像一块黑色的星云。有一天发现它颜色越来越淡,怕哪天它就这样消失了。所以把它盖住。”

“你担心自己消失?”

“也许吧。以前无意中逛到某个博客,都写些简单的生活琐事,读起来很轻松。可是自从我订阅后,却不再有新的文章发表,后来仔细看了其他访客的留言,才知道作者已经过世了,而且已经一年了。我想没有人知道他的密码,只能等账号过期,交由系统自动删除。而在账号删除之前,博客仍不断会被人搜寻、被人阅读。就像艘幽灵船一样,不时地浮出海面被人看见。”

“网络也普及二十年了,这类已经不存在使用者的账号和网站,只会越来越多。”他坐在她对面用餐,像是接着她的话。

“网络会越来越像书吗?大部分书的作者,都过世了。”

“恐怕是吧。没有人会永远存在。”

“今晚的色拉我很喜欢,很清爽,跟你的家一样没有负担。”她说,像是要转移话题。“大概知道为什么现代人喜欢重口味了。用餐时不是赶时间,就是看电视,又或者一大群人聊天,好像一定要不断刺激味蕾,才会注意到眼前的食物。我是来Daymoon Kitchen后才体会到的,这边什么也没有,吃饭必须非常专心呢。”

“之前你建议我在客厅摆一张沙发,我想过,就不用了。”

“按你喜歡的方式就好,不用真的考虑。”

“我很少下厨,出乎你意料吗?”她说,“因为外食,厨房很少使用。也不能说是厨房,应该说,那只是一个靠窗放了电饭锅的小桌子。房子相当老旧了,过去都觉得,像这种环境,饮食也就随意吧。不过现在我也拥有一个干净明亮的厨房了,稍微整顿了一下,拉开百叶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河滨公园。”她拨了右耳头发。“我只是想说,每次从你这儿用完餐回到家,都会想起刚刚一起用餐的情景。”

裴俊明没有很快回答这问题,但爱理来了以后,他才注意到家中的厨具虽然齐全,但餐具却乏善可陈。碗筷刀叉,只有简单的几份。虽然他烹调的器具很多,像一间专业的料理工作室,但享用美食的餐具却很少。最初,杯子只有马克杯,连玻璃杯也没有。盘子碟子更都不够用。

“有很多餐具,都是要招待你才买的。”他直接说。

“谢谢。”她说。他观察过爱理,她不好意思时,单手会托住脸颊。他看她背后的客厅,像个空荡的画框。因为是来他家用餐,她从未涂过口红,妆也上得很淡。他觉得她在餐桌前的那个样子很好看。他想不管是在他家,还是在她家,彼此用餐的感觉应该都不会变吧。她的窗外也能看见白天的月亮吗?

“你把房间收得这么干净是对的,或许这是生命努力演化的方向也不一定。她也看向身后的空间说,一开始感觉像医院,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有点害怕。人真的是很爱干净的动物,好像不这么做的话,社会就没办法发展下去。”她思索着说。

“你想要什么点心?”他见爱理快用完餐了。

“寒天、蒟蒻、爱玉,都是些没有个性的食物,但我喜欢吃这些。”

十二点。

“那你人生做过最无意义的事,是什么?”爱理提问的同时,一边用叉子仔细刮着附在贝壳上的干贝。那是餐桌上最后的食物残余,她的啤酒已告罄。

他想,又回到最先那个话题了吗?“以前有注意到,不少购物网站还没登入账号,就可以加入购物车下单了。原来消费是可以不存在消费者的。”他打开冰箱瞧了瞧,“还有寄E-mail给自己吧,常为了记些什么事而这么做,但蛮无意义的。”他补充说,“柠檬口味没有了,接骨木口味的啤酒好吗?”她接过冒着水滴的冰凉啤酒。

爱理说,从大学三年级,就开始接一些翻译工作。毕业后,没想到一直由她负责翻译的那位美国推理小说家,突然成为火热的畅销作家。她无法适应催稿的压力,开始拖稿。关掉手机,不收信,封锁编辑,整个人失去联络。半年后,当她将译好的书稿寄给主编,并亲自到出版社致歉,然而对方只是冷漠响应说:“三个月前就已经出版了,你不知道吗?”爱理断稿的恶劣行径,也在业界传开,遭到多家出版社封杀。就在存款几乎用光的时候,终于应征到一家美食杂志社的翻译工作。

“我喜欢在深夜读书,再顺手翻译。”深夜读书?像现在吗?他难得也意识到时间了,相较于空间而言,他对时间并没有那么敏感。她继续说,“阅读不都要有个方向性吗?这叫什么,语顺还是语序吧,如果不按这个方向性来阅读,只会在一团文字当中迷失,无法把一篇文章、一本书读完,也就是走不到出口的意思。而那个时候,那阵子,我完全找不到文字的出口。”

“你喝多了。”他说。

“现在回去肯定会迷路,今晚我能在这过夜吗?”

“我帮你准备。”他想了一下。

凌晨两点。一楼挑高七米的大厅,守卫正看着深夜节目,他不晓得上方住户正发生的事,就只是让电视不断麻痹自己,直到疲倦得闭上眼睛。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东西少了,声音也跟着少了。

裴俊明从主卧室起床,穿过空洞的客厅,走到厨房拿起杯子,打开水龙头直接饮用。黑暗中一切都很熟练。

原本睡在客房的爱理,听到声音后也开门出来。

“睡不着吗?”他问,把一杯水递给她。

“房间除了一张床,没有其他家具,蛮奇怪的。”她接过杯子说。

之后两人陷入一阵很长的沉默。虽然黑暗中还是看得见彼此,但在淡蓝色的夜光下,这种相互凝视的感觉,让他们觉得彼此很不真实。

“能一起睡吗?”她说。

他带她走进主卧室。她躺下来,就在他的身边。她是位高挑的女性,虽然他的床已加大尺码,但她躺在上面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合比例。他感觉到弹簧床些微地下沉,像有个漩涡以他们为中心,正以缓慢的速度回旋。

两人躺在床上,是房里唯一活动的物体。他转过身侧睡,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挪动身体,靠了过来,伸手从背后抱住他。她的乳房柔软,像清凉的海水贴在他背上。他不是没有生理反应,下半身自然起了变化。他感觉空间中暗藏的缓坡,突然陡峭起来。黑暗里他张大眼睛,而她越抱越紧。

他觉得她未必了解他,但是她的一些想法,总能在那一瞬间让他误以为,她至少离他很近,这种近不只是空间上的距离,还是内心的距离。

只是她对自己而言,是必要的吗?一旦接受了她,他简单的家就必须多出一个人,以及她所带来的随身衣物、日常用品、家具家电,这些连带关于她的所有事物,他都必须或多或少地一同分担。她最爱甜食和海鲜,喜欢一点点辣却又讨厌胡椒,但凡觉得油腻就不想吃了,虽然她还是会把食物弄得不完整好像已经认真品尝过了一样。除了饮食上的偏好,他对爱理根本称不上了解。

大概将近半小时,两个人不发一语。他的姿势甚至没有变过,依旧侧着身子,不面对她的脸。她依旧抱着他,他们的头发早已盘根错节交织在一块。他没有料到,这个女孩竟然能让他的空间如此局促,而且无处可逃!

随后,他感觉到她在哭泣,没有声音,只是从他背后传来颤抖,两人仿佛躺在平坦有如布丁般光滑并且晃动的山顶上,而他像一捆洋葱或芦笋,被她如鲑鱼卷般从背后温柔地包裹起来。他在学生时代谈过一次恋爱,之后断断续续也谈过几次。他的许多第一次,都在那些恋爱中消耗殆尽,关于爱情他再也没有其他第一次可以留给下次恋爱的对象。微光中他像是看见自己墙上的影子,一直以来可伸手触及却无法推动的影子。他想响应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让她抱着,整晚都没有转过身来。他不知道背后的她发生了什么事,而她也不曾开口。天亮之后她先行起床,不说再见,也不说明什么,无视一切地离开了他的房子。

后来裴俊明好几次想起了她,想再邀请她来用餐,却打不通她的电话号码,通讯软件上的账号也已经注销,博客再也没有她的留言。

总之这个女孩就这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可是爱理已在他的房子中留下了她的轮廓,继续保有她的空间。他常想起在他背后,那种抹去了声音,以空间的形式所保存下来的哭泣。世界也因而些微地摇晃,逐渐液化,感觉像回到遥远从前的某一天,他漂浮在海上。他觉得那股潮流又回来了,从海面到陆地,在人潮汹涌的时候把他带开。

一切像是中学毕业旅行那天他所遇到的离岸流。他被卷得离海岸很远,到后来完全看不到陆地。他抓着浮板,一点也不惊慌,安静地待在这个空间中。那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力量,或者说借助了自然的力量,远离人们居住的土地。他告诉自己,就在这里成长吧。从此之后他就离人群很远,为了持续保有那次在海上获得的感觉,他固定去游泳。

他躺在客厅中央,望着窗外景象,记忆正从他身上慢慢剥落。在她的迷宫中,他究竟可以前进到怎样的地步?如果一直这样前进下去,是不是有一天就能见到她?裴俊明以往从未感受过这些东西,无法判断事情的可能性,但至少可以试着相信,对方也正处在繁复的迷宫当中,所以暂时无法过来。

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的感觉?

偶尔用餐的时候,他会想起两人曾有过的对话。他们坐在餐桌前,各自拿着汤匙。过了好一阵子,忘了是谁先开口说,以前曾想像住在大房子里的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是最后,还是无法想像住在里面的快乐,却可以想像住在里面的寂寞。

厨房荒废过一阵子,但时间并不是很長。不知不觉户外已是冬天。他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手拿一瓶罐装饮料,看着白天的月亮。他知道一个家有厨房才有温暖,这是他确切感受过的。开火可以产生热度,食物可以增加身体的热量。他仍持续写博客,放上自己做的菜。让烹调的声音,有节奏地,去取代时间。

他不再按照食谱下厨,而是让脑袋里的想法来动作。裴俊明仍旧在他干净明亮的厨房,聚精会神地做菜,那种专注仿佛重现了人类文明缔造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