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18年8期(徐宝俏 译)

五月的天气出奇的闷热。田野和树林干涸萎蔫,凶狠的马蝇吮吸着所有运动着的活物。院子里的狗热得昏头涨脑,它们躲在篱笆根儿旁,整日趴在那里,保持一个姿势呆然不动,吐着舌头,沉重地呼吸着。人们一边暗暗地骂着脏话,一边劳作着,浇灌着枯萎的菜园。临近傍晚这种闷热才有所缓解。

整晚玛莎都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地哆嗦一下,说着不连贯的梦话。房间的窗户虽然大敞四开着,但是炽热的空气依然来不及冷却,浓稠黏腻的闷热渗入发烫的皮肤。她的后背和肩膀流着汗,睡衣都湿透了,宽阔的额头在油腻的月色下闪着光,就像被擦得锃亮的铜盆一样。她醒过来好几次,用潮湿的毛巾疲惫且机械地擦掉汗水,又再次入睡,呼吸沉重,不知为何总把双手按在肚子上。

清晨时分闷热终于消散,在短暂的时间里,空气中充盈着凉爽。玛莎梦见了儿子的气息,是那种又甜又酸的味道,就如同彩色的方糖浸泡在山羊奶中的味道。伴随着梦中这样的气味,她醒了,然而她不禁咬住嘴唇,竟然在枕头上大哭起来。

玛莎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女人的这种痛苦渴望钻进了五脏六腑,并严重妨碍着深呼吸。她出神地望着农村的孩子们,而每当这时她的脸上总会闪耀着心满意足且充满预感的微笑。

玛莎的父母是在同一天去世的。他们的房子坐落在村庄的边缘,向一旁的沟壑倾斜着。他们家生活很贫困,没有钱雇人放牧,所以玛莎不得不自己照看着母牛。然而当腐烂的楼板坍塌,房子倒塌时,正是放牧救了她的命。人们把所有的断瓦残垣挪开时,花了很久都不能把父母抬出来,他们在死亡来临时紧紧地相依。

老汉奥西普·达维多夫敲了口棺材,奥西普是他们的邻居,是一个鳏夫。棺材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两位老人至死都不想松开彼此的手指。他们,恭顺的他们,艰辛、疲惫、无足轻重的他们,被榨干的他们就这样躺在棺材里。他们的脸已然变得僵硬。对于玛莎,这是如此艰难,她无法忍受父母散发出的味道,不肯上前去亲吻冰冷的他们,当厌恶之情如鲠在喉时,她一边因自己的感受而羞愧,一边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奥西普·达维多夫把小女孩拉进了自己的生活。他和她结为了合法夫妻,但奥西普却不敢以男人的方式去碰她,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力量。

“你要活着,姑娘,活着。不要害怕我。”

“我不怕你,奥西普·马卡罗维奇。”

“就是说,老天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来世上走一遭,有些事将会……”

玛莎起床时身心愉悦,全身上下充盈着某种甜蜜的疲乏。她笑了起来。她把水桶弄得叮当作响,然后走出门去。牛棚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哞哞声——奶牛克里亚科萨因肿胀的乳房而痛苦着。

白天,酷热再一次轰然袭来。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喂养牲畜,收拾房间,准备午餐,浇灌菜园,打井水,洗衣服。

瑪莎在小河边洗衣服,就像所有的农妇一样。玛莎把整盆的脏衣服、床单和枕套放在河边,然后把洗衣盆翻倒在地,她幸福地伸了伸懒腰,一时间却因为围绕周身的一种奇怪的感觉而怔住。就好像生机勃勃的血流奔腾于静脉,没有丝毫的炎热与疲惫——全身上下只有奇异的轻松和柔韧。玛莎好像一只在阳台上取暖的猫,但也准备好随时机敏地进攻,眯起眼睛期待着一个奇迹。

“你好啊,小美人儿。”

女孩吓了一跳并转过身去。小山丘上站了一个强壮且胡子拉碴的男人,看样子不是当地人,他在阳光下狡黠地眯缝着双眼,嘴里叼着根稻草。

“你好。”玛莎提心吊胆地说,并理了理裙子的下摆。

“你不用害怕,我不咬人。”陌生人笑着说。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玛莎回答道,同时把洗衣槌握得更紧了。

“你是当地人?”

“嗯,就算是吧。”

“你叫啥?”

“叫什么——这是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

“瞧瞧,怎么……”

男人轻快地从小山丘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奔向河边。玛莎心跳加速,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叫加夫里拉。我们认识一下吧。”

玛莎并没有着急回答。她扔掉洗衣槌,两手叉腰,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过客,他有着强壮匀称的体型,有着坚硬的胡须,顽皮地眯缝起如夜般漆黑的双眼。

“你从哪儿来,加夫里拉?”

“我正准备回家。你知道纳哈罗夫卡么?”

玛莎点了点头。纳哈罗夫卡是一个大村庄,坐落在去往区中心的路上,距离纳扎里耶夫卡三十公里远,那里住着玛莎的姐姐丽扎维塔和她的丈夫扎哈尔。

“我就住在那里。也就是说我过去住在那儿。”

“过去?”

“有十年没回去了。”

“为什么呢?”

“一直为苏维埃政府伐木来着。”

“好久啊。”

男人咧嘴大笑:

“十年来几乎只用一条腿站着。”

正在这时玛莎才发现他手掌里还残存着未褪色的漆黑印记。加夫里拉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我的双手,就像一本书。用自己的眼睛才可以阅读,别人的眼睛读它就等同于破坏。”

“你说话不明不白的……”

“这才是谜语啊。”

他朝着她上前一步,离她越来越近,但是玛莎并没有躲闪。只是她的胸口开始不断地起伏,甜蜜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柱蔓延。她想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男人吐掉咬破的稻草杆,慢慢地伸出手触碰少女的肩膀。玛莎好像被电流击中。

“十年来我都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

玛莎沉默着。无法躲避他专横又渴望的眼神。

他猛地把她拽向自己,紧紧地抱着她,就好像拥抱着整个世界。而玛莎从地面飞起,不断地不断地飘浮……

他们躺在沙地里,呼吸沉重。她的肚子里混杂着羞耻、疼痛和甜蜜。未洗净的衣服散落在他们脚边。

加夫里拉抓着玛莎的手,在她的耳边热烈地低语着:

“你别担心,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跟我走。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可以。”

“我们走吧,一起走吧……”

“我已经结婚了。你走吧。”

玛莎艰难地站了起来,整理着衣服。白日里的闷热向她急袭而来,就像是对罪孽的惩罚。加夫里拉穿上裤子,抖落膝盖上的尘土。

“你叫什么?”

他站在那儿,等待着回答,随后便登上小山丘准备启程。最后在临走前他转过身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拿起丈夫的衣物便向河边走去。

羞耻和快乐占据着少女的内心,接连几天都被奇妙的感觉填满:恐惧、神秘与预感。玛莎就像活在梦里,感觉不到时间与空间,也不去想将会发生什么。她的双颊因回忆而发烫,而身体因为新生命的孕育而变得沉重。

七月,奥西普决定杀猪。玛莎走到院子时,突然一动不动,一点儿动弹的力量都没有。她看着丈夫和邻居科里卡·格雷莫维把绑着的猪从猪圈里拉出来,看着他们把猪的后腿系在木柴垛边的金属杆上,并结结实实地拴好。科里卡用身体顶住猪,使它紧贴地面。猪尖叫着,预感到了死亡,而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整个院落,依然没让玛莎有任何反应。奥西普举起又长又细的尖刀,俯下身来,准确且急速地刺入猪的脖颈,切断了颈部的静脉。鲜血喷涌而出。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丈夫喊着,“赶快去拿个东西来……”

玛莎双腿发软,不假思索地拿来了白色的搪瓷盆。

“应该把桶拿来。”

血流得很快。奥西普把整盆的血倒进桶里,然后又继续用小盆接着喷涌的血流。猪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小。

“再让你闹腾,下贱胚子,”科里卡笑着说,“现在吓得尿裤子了吧。”

临死前的抽搐使猪的身体变得驯服,而猪的胃也终于空空如也。空气中充满了冒着烟的血腥味和粪便的味道。玛莎突然一阵眩晕。姑娘吐了出来。

这天她病倒了并卧床休息了一星期。想呕吐的欲望像波浪一样阵阵袭来,玛莎已经忍受不住它们了。夜里她总是做很多沉重又不安的梦。她就这样在田地里分娩,全村人站在她身边,农妇、年轻小伙子,他们就那样看着她,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有人靠近。她死去的父母出现了,他们领着一只小猪。“看哪,他们说,这是你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妈妈?”“呶,就是会这样。你生下了他,你就要哺育他,等它长大一些时,我们就可以宰了它。”“你怎么能这样说,要知道他可是你的外孙。”“它的结局终归就是这样,但要知道只有这样才不会被饿死。”玛莎把小猪仔抱在怀里,把它贴在胸口,然而突然从它的脖颈处开始涌出鲜血。或者是她又梦见了加夫里拉,他走在去往纳哈罗夫卡的路上,而她紧跟在他后面,她呼唤着他,但是男人却没有转身。然后玛莎开始追着他跑,但是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她精疲力竭时,朝着他背后喊着:“我叫玛莎,玛莎。”加夫里拉转过身,但他的脸却被一张猪脸而取代。

夏天,玛莎的肚子终于鼓了起来。首先注意到这一点的是村子里的妇女。纽尔卡·格雷莫娃最开始怀疑起她的肚子,总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直到有一天直截了当地问起:

“你不会是恰巧怀孕了吧,玛莎?”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哎,你呀你,是马卡雷奇的……或者根本不是他的?阿霞?”纽尔卡用臂肘撑在栅栏上,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你说吧,这只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

玛莎从菜畦里拔起一只结实的甜菜头并用尽全力扔向女邻居。甜菜碎了一地。

“你干啥呀,疯了吧?还是真的被我说中了?”

“请你走开。”

“不正常……”

流言四起,玛莎却无处躲避这种流言。她多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用见天日,忧郁使她内心无法安宁。与此同时伴随她出现的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种女性使命的幸福感,就像幼芽顶开石头向阳而生。

被丈夫发现的那一天还是来了。她想这将会是极其羞愧的场面,但是当她把一切说出口时——心里却像一块石头落地。她满不在乎且平静地站着那儿,目光直接。然而正是这态度直接惹恼了丈夫,激怒了他。奥西普·达维多夫抡起胳膊打向玛莎,玛莎一下子飞到了炉子边,扑通一下子应声倒地,就像一大袋面粉。奥西普回过脸去,不去看妻子,吐了一口吐沫:

“荡妇,赶快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没再说多余的话。

玛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启程前往纳哈罗夫卡,投奔她的姐姐。

天快黑时她还是没能成功抵达,只好露宿在路旁的田野里。晚饭吃了面包和黄瓜,她把行囊枕在脑袋下面,她藏在青草中,用艾蒿把自己包裹住,让自己融化在青草的芬芳气息中。星星在头顶闪烁着,明亮又耀眼。玛莎望着夜空,内心充满了安宁与美好。未來还未到来,而此时此刻却是清楚且真切的。夜晚充盈着知了的叫声,她的脸颊因被打而疼痛肿胀着,但是所有这些和孕育在她肚子里逐渐成熟的新生命相比都显得无关紧要。此时孩子又在动了,玛莎逐渐地困倦,仔细聆听着自己,聆听着内心,突然笑了起来:对着天空,对着知了,对着田野。她的小鱼儿在肚子里悠游。

丽扎维塔正在菜园里干活。玛莎走进院子,喊了她一声。姐姐抬起身来,沉重地叹息着,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姐姐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肮脏的泥土的痕迹。丽扎维塔盯着妹妹瞅了有一分钟,突然响亮地哈哈大笑起来。

“天哪,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而此时玛莎注意到姐姐的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也……我也快生了,”玛莎在丽扎维塔的笑声中继续说着。“还站在那儿干啥,小玛莎,还站在那儿……快过来。说说怎么了?从哪儿过来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玛莎走向姐姐,一下子哭了出来。

“哎,你怎么了?咱不哭,不哭啊。”

丽扎维塔笑着抚摸着玛莎的脸颊,突然因为疼痛而痉攣,啊呀一声紧紧抓住妹妹的肩膀。

“怎么了?”玛莎惊慌失措地问道。

“没事,没事,孩子在动,亲爱的……我们走,上屋里去。”

在门厅时,丽扎维塔把玛莎挤到墙边悄声说:

“如果你看到了扎哈尔,别吭声。当时他知道我要临产了,一下子呆住,一动不动,然后全身颤抖,胡言乱语,口吐白沫。也就是说,他的羊癫疯发作了。人们跑过来,把他抬起来,并捆起来——他时而咬伤自己的舌头,时而用力把舌头缩进去,然而自己却拉不出来……简单地说,差点没死过去。人们把他的舌头往外拽,而他却把舌头咬到出血……非常残忍。然后折腾来,折腾去,才慢慢平息。他持续两天高烧不退。当他清醒过来时——就不会说话了。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一直沉默着。”

“那你……”玛莎开始问到重点,但是又有点离题。“那孩子是扎哈尔的么?”

“当然,还能是谁的。”

突如其来的沉默。

“哎,”丽扎维塔明白了,“奥西普知道么?”

“他知道。”

“我们先进屋吧。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

傍晚时分扎哈尔下班归来,没有回应玛莎的问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一样。正如姐姐说的,他一直沉默着,偶然会朝向妻子,发出低沉的哞哞声,就像个傻子。而每当这时他的眼睛中都会满含着悲哀与泪水。

一周之后丽扎维塔开始分娩。阵痛从早上就开始持续,扎哈尔叫来了接生婆。

丽扎维塔在远处的房间里大声地喊叫着:一会儿是细微的呻吟,就像一只美人鱼,一会儿又有如野兽般怒吼,喊着妈妈,哀嚎着。在大房间里玛莎坐在桌子后面用颤抖的双手揉搓着桌布。她感到如此害怕。难道不是么?她也即将经受这样完完整整血淋淋的真实,像这样抽搐,像这样用尽全身的力量向着苍天嘶吼……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接生婆时而出来,从桶里舀出一勺滚开的沸水然后又进去,把门结结实实地关上。玛莎认为,再过几分钟当门被打开时——一切都会好的,不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她从门窗孔往里看,艰难地对着姐姐微笑,但是她没有看见她,没看到任何人。正是这时,接生婆又返回来,并大声呵斥她。关上门后,这种折磨人的恐惧又开始从喉咙向腹部蔓延。

扎哈尔喝着酒。他从五斗橱里取出了沉重的列宁的石膏半身像,他把雕像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和领袖碰杯。他慢慢地把伏特加倒进杯子里,一直倒满,同样也是慢慢地把嘴巴向前靠,慢慢地把酒吸进嘴里,淡黄色的潦草的喉结上下移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然后他又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闻闻一小块黑面包,透过牙齿呼出充满着酒气的复杂味道。他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抚摩着列宁的光头。而这个庄稼汉长着柔软且稀疏的头发,甚至也可以说没有头发,而是天鹅绒。他语无伦次着又执拗着。一饮而尽后扎哈尔用无力的手轻抚了一下头发,然后久久地坐着沉默着,注视着正前方,死死盯着人民领袖石膏制的双眼,就好像试图从石膏那里获得那个最重要的回答一样。但石膏是沉默的。因这样的沉默扎哈尔面色暗淡,紧紧地咬着双齿。左侧脸颊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着。

扎哈尔家的老人们来了好几次,母亲和父亲。他们停在门槛前,听着儿媳妇在隔壁房间的叫喊声,迟疑着,一句话没说,又离开了。

事情远非如此,不可避免的危险呼之欲出。夜幕降临。

丽扎维塔已经不再哭喊了——只是有节律地透过牙齿发出嘶哑的声音。扎哈尔面色晦暗且疲惫不堪地坐着。他的双手颤抖着。月光打在列宁石膏像的秃顶上。

接生婆又出来了。

“很糟糕。婴儿卡在肚子里,被脐带缠住了。大家快祈祷吧。”

她又取了些开水,匆忙离开。

玛莎暗自思忖,恍然大悟,顷刻间没有了恐惧。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丽扎维塔躺在床上,肚子隆起像椭圆形的鸡蛋。接生婆很不友好地呵斥她。

“出去。”

“休息一下吧,奶奶。”

“什么?”

“休息一下,我说。”

声音如此平静又如此坚定,而接生婆不再执拗,起身溜到了门边。

“现在就靠你自己了。”临了她含混不清地说。

玛莎坐到床边,抚摸着姐姐满是汗水、饱含痛苦的脸颊。姐姐虚弱地转过头来,她认出了妹妹,但却没有力气微笑。已经有一半的脸埋入了泥土,不知该如何才能捡回半条命。

“一切都会好的,亲爱的。现在一切都在好转。”

玛莎把嘴唇贴在隆起的,布满青色血管纹路的肚子上。她体味到了一种沉重且咸涩的气息。她开始一遍一遍亲吻着姐姐的肚子,温柔又小心,轻轻地碰触,嘴唇痒痒的。

“你还记得么,你和戈恩卡在河边亲热时,我在偷看,然后回去向妈妈告状,妈妈拿着湿抹布赶着你满院子跑,而我坐在谷堆上哈哈大笑,傻女人,你对我怀恨在心,一直都不和我说话,我又帮你给戈恩卡递纸条,他来到我们窗下,拉起了手风琴,然后战争开始了,戈恩卡去了前线,你等着他,他回来时没有了双腿并带回了一个女孩儿,他们开始一起生活,你日夜哭泣,因为他而憔悴不堪,我钻进你的被窝里,我们相拥着躺着,一整夜,一直到黎明……”玛莎不作声了——不一会儿又开始说话,念着咒语,对着这个疲惫不堪紧张的肚子施法。这个低语声唤醒了自然中古老的、沉睡的力量,这个低语声把它们从浴室里、从阁楼里、从森林里、从田野里呼唤出来。这些力量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飞进了房子,不停、不停地在四周盘旋着……

孩子开始在肚子里挣扎。丽扎维塔又一次叫了起来,但是已经用另一种,焕然一新的声音,正是她自己把自己从土坑中拽了出来,而玛莎,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突然用双手挤压着姐姐的肚子,牵引着,推动着胎儿。她挤压着,而自己并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样的知识。胎儿的头出来了。丽扎维塔用弯曲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床单,突然用一种深邃且惊讶的眼神望着妹妹。这眼神中是惊奇、是希望、是感激、是爱。

“用力,亲爱的,用力,再来一次……”

接生婆跳进了房间,举起双手轻拍了一下。

丽扎维塔用最后一丝力量嚎哭着,就像冲锋陷阵的人们向机枪怒吼着,婴儿终于降临到人世,他拽出来了黏滑的脐带。接生婆灵巧地接住他,剪子声噼啪作响,而丽扎,一身轻松,因为幸福,因为活着而嚎啕大哭。

扎哈尔忍不住了,跑了进来,用微醺且痛苦的眼神看着妻子。接生婆摆弄着孩子,轻轻拍着他,转动着他,但是小男孩始终沉默着。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男孩,丽扎也看着,咬着嘴唇。人们一直等啊,等啊……

突然扎哈尔哼叫起来:

“乌—乌—乌—啊—乌—啊—啊……乌—乌—乌—啊—啊—啊—尼—尼—亚—啊—啊……瓦—啊—尼亚……乌—啊—啊—啊—啊—尼亚—啊—啊—啊!!!”

儿子终于无法克制地哭了出来,第一声刺耳的啼哭。

玛莎横在姐姐的肚子旁边,伸着双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她好想睡觉。

她在丽扎维塔那儿逗留了三个月,一直到十一月中旬。每当夜里遇秋雨就结冰,大地就变成了冰冷的蜡泥塑料。第一场雪后,玛莎的肚子变圆了,充满了液体,双手变得沉重,脸也肿了,额头上出现了许多像荞麦粒一样的疱疹。

初秋的一天玛莎看到了加夫里拉。她和丽扎维塔一起去集市,在一排蔬菜摊儿的后面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卖鱼喽!一千卢布一块,来一块儿吧!”

他和一帮庄稼汉坐在长桌子后面,他玩着多米诺牌。一帮小孩子围在周围。桌子边上放着瓶子和杯子,油腻的报纸上摆着简单的下酒菜:面包、土豆、洋葱瓣。加夫里拉还是那样:便帽,斑白的胡须,嘴角上叼着根火柴。只是眼睛忧伤且浮肿,就像疲惫不堪的野兽。他回过身,眼神从玛莎的身上掠过,他没有认出她。

“你怎么了?”丽扎维塔问道。“看到怪物了?”

“差不多吧。”

“我们走吧,小万卡快要醒了。”

她们离开时,加夫里拉突然在她们身后扯开嗓门儿热烈地唱了起来:

“可怜的婆娘:把自己献给了马——马却死了……”

玛莎没有回头。

十一月末,一个寒冷的清晨,姐姐家附近停靠了一輛老旧的一吨半载重卡车。奥西普·达维多夫从车里跳了出来,抽着烟卷,迈着平静且坚定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收拾东西,”他对玛莎说。“都待这么久了,以后再来。该回家了。”

就这样玛莎回了家。

在三个月里她的丈夫变了,变得更加平和且更加明朗,就像圣餐仪式过后人们从里向外都散发着光芒。他一次也没有责备妻子,回家的路上只有他们的对话。

“你离开后,我的胸口笼罩着郁闷。两个星期饱受煎熬,然后我去森林里采蘑菇。我找到了蘑菇王,巨大的,像个帽子——和我的尺寸一样。而在林中草地上蘑菇王的旁边还有十多个小蘑菇。它们挤在一起,这说明,要依靠在家长旁边。我摘掉了白色的那一只,而并没有触碰那些小家伙儿。我想,应该先让它们成长,等过几天我再来看看。然而当我再来时——蘑菇竟然没了,没有任何痕迹。我想,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要知道蘑菇王还在,我之前用三个罐子把它围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到现在我都不明白。”

玛莎听着,垂下目光,没有打断他。然后奥西普继续说着:

“但是正是那时我才意识到,你并没有错。谁都没有错。我是个老头儿,而青春……我不能把你关在牢笼里。青草会击穿石头的。也就是说,人是活的,有着自己的见解。”

奥西普沉默起来,咽下去最重要的一些话,但是它们已经从胸口撕裂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了。

“我打了你,我并不后悔。你该打。但是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我会给孩子起名字,并且当成是我亲生的。但是你别再跑了。等我死了——你要有自己的主见,但是现在,听我的好么?”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了……”玛莎轻声嘟囔着。

“让他们说去吧。狗叫不碍骆驼走大路。”

“原谅我,奥西普·马卡罗维奇。”

“都过去了。我们和解了。”

村民们沉默不语。玛莎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背地里讥笑她议论她。但是人们只是闲谈一阵就把这事遗忘了。

二月,宣布全苏联人口普查。应该去日特尼茨克——距离区中心五十公里的地方。

人们得乘坐班车。斯大林汽车厂的新客车每天按照线路往返一趟。晚上八点它会抵达纳扎里耶夫卡。

这一天寒潮袭来,从中午暴风雪就开始呼啸。奥西普和玛莎上路了,他们等待着班车。但班车已经迟到了一小时。他们无处躲避风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帽子和领子上都是冰碴。

“我们走吧,”玛莎请求道。

“得坐车走。”

他们等啊等啊。玛莎的脚趾已经没有了知觉。奥西普不停地跳动,努力让身体暖和起来。最终,在拐弯处两个黄色的车灯闪耀,那辆红黄相间的大客车出现了,就像一只白面包,发动机沉重地轰隆作响,客车停了下来。玛莎一边费力地登上高高的踏板,一边拢住高高隆起的肚子。

相较外面,车厢里并没有多么暖和,并且散发着汽油和废气的味道。客车几乎是空的——两个男人在后面的座位上打着盹。客车在坎坷的道路上剧烈地颠簸着。

奥西普的朋友在日特尼茨克等待着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在一天之内完成并立即返回。

玛莎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黑夜弥漫。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加夫里拉,他现在在哪里呢?

一小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车子的底部,客车哼哧哼哧放慢了速度,几分钟后完全停了下来。司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走出驾驶室,打着手电筒潜入朦胧的夜色。后座的两个男人深为关切地转过身来,望着椭圆形的窗户,试图猜测,司机在干什么。寒冷从敞开的车门钻了进来。

最终,司机返回了车厢。他坐进驾驶舱,不急不忙地抽起气味难闻的烟卷。

“结束了,就到这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发动机报废了。”

“什么?你用俄语说,我们走不走了?”

“结束了,我都说了,就到这了。”

司机话音刚落,玛莎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就好像晾衣绳断了,此时温热的水从肚子里流了出来。

“哦,妈妈呀……”

她的脸变得扭曲,满是惊慌失措的神情。

“妈妈,我的妈妈啊……”

“喂,喂,你怎么了?”奥西普非常害怕,摇晃着她的肩膀。“你别着急,别着急……”

“从我肚子里流出了好多水。”玛莎惊异地说着。

司机用手指把烟头弹向夜色中,并朝脚边吐了一口。

“应当赶快走。到七公里那个地方。”

男人们一动不动。他们看着玛莎。

“那到了之后呢?”奥西普问。

“我们得找个安身之处。”

他豪放地笑着:不是用嘴,而是用整张颧骨突出、劳动者的脸,随后又加了一句,转向玛莎:

“你忍着点儿,美女。尽可能地忍着。憋回去啊。”

五个人走向夜色,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司机在前面走着,用昏黄的手电筒照着被雪覆盖的路。脚下的雪干巴巴地吱吱作响。暴风雪呼啸着。五个人在黑暗中穿行,对于他们来说手电的光是指路的明灯,是生与死之间微弱的线索。

他们慢慢地走着,玛莎把一只手支撑在丈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拢住颤抖的肚子。没有恐惧,必须前行,而她正前行着。

该来的担忧晚些时候还是来了,玛莎的肚子一下一下剧烈地收缩着。她痛苦地呻吟着,不得不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不知道……”

肚子又开始收缩,一次,又一次……玛莎哭了起来。

“我不能再走了……”

司机走了过来,闪着手电筒,照在她的脸上。

“不可以……”

他把手电对着自己,在暴风雪中高声喊着:

“听我说,姑娘。我是萨尼亚·梅利霍夫。我三次冲锋上阵,两次受伤。现在弹片就在我的肩胛骨里。我胸前有兩颗星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我拉着你走。”

他的脸干瘦、细长。黑色的棉帽遮住了后脑勺。深邃的蓝眼睛坚定且热切地望着玛莎。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左脸颊有一个小伤疤,皱纹深深浅浅。玛莎信任这个人,但她只能说:

“我不能再走了。肚子好痛……”

“好吧……喂,兄弟们,”他招呼着男人们。“快,我们一起抬着,抬着手,抬着脚。”

没有人敢违抗命令。

他们就这样前行。玛莎抱着丈夫和萨尼亚·梅利霍夫的肩膀;其他两个人抱着她的膝盖,把手支撑在女人柔软的臀部上。他们在暴风雪和黑暗中疾行着。手电愈发暗淡的光亮照着前路。

羊水一点点地流出,每次流出的量就像猫的牛奶碟里的牛奶一样多。自己行走时玛莎没有感觉到寒冷,但是当被抬着走时——如钢一样的寒冷撕咬着她并且一点都不愿松口;她感觉自己就像即将上冻的湿透的衬衣。她还能感觉到男人们疲倦的双手,柔软如棉又不停地颤抖,他们把她的腿往上抬,为的是可以抱得轻松一些。阵痛越来越频繁,玛莎也越来越痛苦了。

男人们沉默地走着,不在任何无意义的闲谈上浪费一点力气。而玛莎用嘴沉重地喘息着,时不时哼哼两声。突然间她意识到,有某种东西或许会在这样的夜里消逝。没有了城市,没有了孩子,她会在这个黑暗的夜里被无辜地冻死。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同样也领悟到经受血与痛是不可避免的——孩子在体内痉挛着,孩子要出生了。

“妈妈……妈妈呀……”

所有人都明白了。

“快点啊,汉子们,”司机吐了一口。“快点啊,停下来的是孬种……”

他们用小碎步奔跑着,气急败坏。

映照在眼睛里的灯光越发暗淡。细细的雪堆满了嘴唇、耳朵和眼睛。当一切已经几乎变得徒劳无益,只有把这个女人扔到大马路中央,而他们自己去逃命才能解决问题时,灯光出现了。跑到拐弯处,他们看到这明亮的灯光充满希望地闪耀着,就像一颗星星。

他们一言不发,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他们节省着呼吸,每个人都心急如焚。

这就是集体农庄。冰冻的家畜粪便的味道打在鼻子上。哨所的窗户闪着光。

萨尼亚·梅利霍夫用拳头敲着门。

“开门……快开门啊,狗娘养的……”

“谁啊?”门后面响起了一位老人的声音。

“好多人。我们这里有女人要生孩子了……”

“你们应该去城里。”

“她马上就要在台阶上生了。你这个狗东西,快开门!”

紧跟着他又苦苦地哀求:

“快开门吧,好爸爸,快……”

玛莎呻吟起来。然后在一个漫长的——就像“永远”那样漫长的——停顿后,门栓发出叮当的声响。一个刚睡醒的老人站在门槛边。

这一瞬间凝固在寒冷的风雪交加的空气中。老人站在哨所里,电灯在他的后面亮着。玛莎咬紧牙关。浑身湿透的男人们恶狠狠地望着他。

“把她抬进来吧。”老人指着地板上蒙着粗麻布的床垫说。“没有床。无法安置她躺下。”

玛莎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人们都向后退去。每个人的双手突然变得极为轻松。

“需要开水。”司机说。

“我去烧。”

更夫把一桶水放在炽热的小铁炉上。

每个角落里都散发着家畜的味道。

玛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窘迫地张望着四周。她试图捕捉着丈夫的目光,但是奥西普却回避了她的目光。她不相信,一切将会顺利地结束。萨尼亚·梅利霍夫跪在她面前,撩起她的裙子,脱掉她湿透的拧成一团的针织裤,又撕开她的内衣。

“喂,所有人都转过去。”他咆哮着。

所有人都听话地转了过去,只有奥西普站在那里看着,就像被施了魔法,无力地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水一直都沸腾着。此时玛莎喊着,使着劲儿。孩子渐渐地正向人间走来。更夫从小柜子里取出了半瓶自酿酒,递给梅利霍夫。他用酒冲刷着双手,甜美的酒香四散开来。

孩子慢慢地降生。有皱纹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玛莎叫喊着,她的叫声回荡在哨所狭小的空间里,朝夜晚飞去,朝漆黑飞去。男人们站立着,看着。奥西普的眼睑抽搐着。梅利霍夫用火辣辣的双手轻柔地接着孩子的小脑袋。

时间既没有冻结,也没有静止——时间缠绕在叫喊声中,缠绕在满是灰尘的电灯的光亮里,缠绕在男人的沉默中。一只老鼠溜到了桌子下面。

玛莎扯着嗓子喊着,她的胸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好像整个人间的疼痛都加在她的肚子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切都将很顺利。玛莎,孩子以及整个世界。梅利霍夫说:

“剪刀,或者是刀,去烧红它。”

爷爷在小箱子里翻着,找到了一把大剪刀。他把剪刀放在小铁炉上,一分钟后剪刀通体发红。

小男孩躺在梅列霍夫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着。黏液。鲜血。玛莎轻松地呼吸着。

“剪断它。”梅利霍夫对奥西普说。

他处于半梦半醒中去拿剪刀,但是被烫伤了,他把手缩了回来。更夫递给他一条油乎乎的毛巾。奥西普用毛巾包住剪刀,剪断了脐带。血发出咝咝的声响。玛莎不禁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起来。她无法抑制地哈哈大笑,笑声如此响亮。梅利霍夫抱着初生的婴孩,也哈哈笑了起来。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婴儿不再哭闹,只是张着小嘴,要找妈妈。玛莎把双手伸向他。梅利霍夫把孩子交给妈妈,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男孩。

“应该去抽会儿烟。”梅利霍夫说。

男人们走出门外。

天地一片安宁。

风雪已经停息。

他们抽着烟。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噼啪作响。

“谢谢。”奥西普·达维多夫说。

“謝什么谢。”萨尼亚·梅利霍夫笑着说。

“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今天发生了奇迹。一旦奇迹发生——就要把握住!”

他把腕表摘下来递给了奥西普。

“等小伙子长大了,就送给他。德国人的,缴获的。我是萨尼亚·梅利霍夫。”

其中一个同路者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西普香水。对了……我叫安德柳哈。”

最后一个人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根金项链无言地递给奥西普。

“可是我……我……这个孩子……”

奥西普已经话在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双手捧着礼物。

“去看看妻子,看看儿子吧。”梅利霍夫笑着说。

“好的,我这就去,这就去。”

“去吧。”

奥西普走进了哨所,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三个魔法师在寒冷的冬夜里抽着烟。

再也没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