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单读

隔离的这段时间,我的生活变化不大,因为作家的大部分生命是在自我隔离里度过的。疫情开始之初,我在看加缪的《异乡人》的结尾,之后在读《杰克·吉尔伯特诗全集》,吉尔伯特,一位来自匹兹堡的诗人。他写匹兹堡:溜亮的腿,顽固而威严,不可屈服。/ 所有的紧握与奔流,浩大的吸吮和根深蒂固的优雅。他写死去的妻子美智子:因为永远不在了,她就会 / 更清晰吗?因为她是淡淡蜂蜜的颜色,/ 她的洁白就会更白吗?/ 一缕孤烟,让天空更明显。/ 一个过世的女人充满世界。

随后疫情严重了,阅读没有中断,开始读《米沃什词典》,但是我开始使用微博。再伟大的互联网作家也不是作家,互联网因其迅捷高效,天生不属于世界里真正严肃的部分。但是在这个时候,重要的是声音,破喇叭的音质也可以传到操场的另一边。最让我震动的,一是我们的国家为什么要遭此劫难?无数的普通人染病,绝望,死去,而大部分人成为客厅和卧室的囚徒。另外一些人高喊着口号,想要将此事引向一场胜利。它唤起了我内心的愤怒,很多时候,愤怒使人盲目,但是在一些时候,愤怒使人清醒,击碎假装沉思实际袖手旁观的外壳,思考文学本质上的活力和去向。米沃什在其他场合提出过一个哲学问题,晚上开车的状况,有一只兔子在车灯前面跑,兔子不知道如何摆脱光束,它向前跑。他感兴趣的是那种在此情形下对兔子有用的哲学。我想此刻我们很多人都是这只兔子,也在思考什么是对我们“有用”的哲学。

▲切斯瓦夫·米沃什(1911 年 6 月 30 日-2004 年 8 月 14 日),波兰诗人、作家、外交官,于 1980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第二点令我震动的是所谓精英知识阶级的反应。更多的知识分子善于鼓励别人说真话,而自己从来不说。或者在等待一个更有效的方式和更妥当的时机,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在这种语境中,发声的人反倒显得愚蠢,像方方老师写的封城记录,一方面遭到主流话语的删除和压制,一方面竟引起了一些同行的嘲讽和蔑视。在这样的环境中,静止的人永远显得最聪颖,车祸不会找上待在树上的人。形成这种态势的原因一是因为大众已经崛起,而写作者和读书人已经边缘化,“启蒙运动”早已失败,平台已经消失,所谓严肃人士的声音甚至仅限于相互鼓励对方熬过这段日子。大众所追随的声音已经是别的,话筒挪走不在这里了。二是,有人试过,没用。疲惫。不值得。彻底失望。很多“看透了”的沉默者,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觉得没劲。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穿上什么样的球鞋都没有什么用处。这两点不能割裂开来,而是相互作用,才引发了理想主义在精英阶级的失效,然后大部分人去追求富裕和娱乐,小部分人在书房里寻求更纯质的体会,两方从不打照面。目前最具力量的是行动着的媒体人,他们冲锋陷阵,寻找真相,令人尊敬,但是那些更深层次的根本性的声音几乎没有。我读了周雪光教授的文章,被删除,又被传递,实际上,我认为从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谈我们当下的处境是偏离了正题的,目前涉及的并非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但是这篇文章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声响,是因为他试图在愤怒之外从一个严肃和根本性的角度切入现实,这样的东西少之又少(15 日又有秦晖教授《不能真把防疫当战争》,补记),有能力的人不写,没能力的人写不了,才显出这篇文章的珍贵。一个真相与美缺失的社会永远孕育着现实灾难和人文灾难的种子,因为经济发展而遮掩的这些早已被历史证明的常识如果还不能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所有人追求的物质生活和安逸的自转其实都是有意无意的自我蒙骗,因为人类生活绝不是仅此而已,不单是说我们这种造物单纯精神层面对智识的需求,而是它迟早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作家的工作在现实层面非常渺小,但是如果作家也放弃了人类文明的普世价值,那写几行字,搞几部电影也确实没什么大意思,无非是生产了一些无魂的材料而已。小林一茶有两行俳句:我们走在地狱的屋顶/凝望着花朵。

作家恨一些东西,必然地,是因为他(她)爱一些东西。

2020 年 2 月 16 日 星期日